关键词：朱自清 风格 语言 构思
朱自清是现代文学史上的一大名家。他自1919年发表第一首白话诗《睡吧！小小的人》开始步入文坛，至1948年去世，创作持续了三十年，共写有诗与散文等二十多种，合计200万，是一位多产的作家。他从1923年开始散文创作，在议论性散文、借景抒情散文、美文上都表现出特有的风格和迥异的表达。他40年代开始写杂文，同样以鲜明的语言，自然亲切、雅俗共赏的文风，显示了很高的艺术功力。本文拟就朱自清20年代至40年代的散文创作为研究对象，谈谈他对散文的贡献和他独特的散文风格。
一 、 警辟的议论性散文创作
以《歌声》涉笔散文领域的朱自清，从１９２３年后转向散文创作，以后就一直没有间断过。
朱自清早期的散文收在《踪迹》和《背影》里，在这些散文中有一部分是以夹叙夹议手法写的呼吁与诅咒的名篇，如《生命的价格——七毛钱》、《航船中的文明》、《白种人——上帝的骄子》、《阿河》、《哀韦杰三君》、《旅行杂记》、《海行杂记》等。这些散文直接从现实生活取材，从一个角度抨击当时的黑暗社会。在《生命的价格——七毛钱》中写一个五岁的女孩，被其哥嫂以七毛钱的价格卖掉，叙述“一条低贱生命”的故事，这是作者在温州亲眼所见的一幕，文章想象她今后任人宰割的命运，她若长大成人或者卖给人家作妾，或者卖到妓院沦落风尘。作者愤激地诘问：“这是谁之罪呢？这是谁之责呢？”。《阿河》写了一位十八岁的农家少女阿河的悲剧，她被迫嫁给了一个三十多岁的流浪汉，气得她离家出走去当女佣，后来又被男人抢回去，逼她爹拿钱换人，她爹只得以八十块钱的价格又把她卖给一个有钱的老板。作者义愤地控诉畸形社会为富不仁的罪孽。在《白种人——上帝的骄子》中，写在电车上意外地受到“小西洋人”的侮辱和挑衅，便由这一次突然的“袭击”联想到许多的“袭击”，从那“小西洋人”的眼光和表情思考他如此蛮横猖狂的原因，勾出一个傲慢的小西洋人的形象，指出这“小西洋人”脸上“缩印着一部中国的外交史”，喊出了民族平等的正义要求。朱自清的这些议论性散文在帝国主义横行、北洋军阀卖国求荣的二十年代，有着激励民族意识的现实意义。在《哀韦杰三君》里朱自清则对“三一八”惨案中死难者韦杰三君奉献自己深挚的悼念和敬意，语挚情深，感人肺腑。朱自清的议论性散文或平实记述，或直斥现实，但无一例外的表达了对北洋军阀统治下的黑暗社会的憎恶。
朱自清的议论性散文是他散文创作的开始，也是他一个文人表达对现实不满，表明革命意愿的开始，显示他以笔为“枪”的志士魄力和志向。朱自清的早期警辟的议论性散文创作风格自然朴实，充满了动人的情致，为其后期的散文创作奠定了基础。
二 叙事抒情散文的创作与发展
叙事抒情散文是朱自清散文创作主要成就所在 ，这些散文或叙述个人的经历和感受，或写景状物抒发情怀，但都具有缜密的结构和不禁的情思，充分显现了朱自清散文以情制胜的风格。
《背影》是朱自清散文中的名篇。文中描写为儿子送行，并艰难地替儿子买来桔子的父亲的“背影”，作者选择了一个特殊的背影加以烘托，这“背影”是在他祖母去世、父亲赋闲、家境日益破败的氛围中予以孕育和刻画的。从而以血和泪掺和的冷涩惨淡的色调，在抒情主人公心灵深处勾画出一个悲剧性的“背影”形象。全文叙事含蓄，将丰富的感情寓于朴素的描写和叙述中，表述了一个辛苦辗转的知识分子在动荡不安的时代中苦于世态炎凉的思想感情；同时也从一个小康之家的日益没落这一角度，曲折地反映了帝国主义和北洋军阀统治下，中国人民趋于贫困化的现实。《背影》写作者的生活感受，写出了真情，写出了情致，使这篇散文在当时获得单篇散文从未曾有过的脍炙人口、争相传诵的巨大影响。
《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绿》、《荷塘月色》等散文是写景抒情见长的名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从全篇内容看，既有对秦淮河往事的追述，也有自己在秦淮河的见闻和感触；既有对秦淮河夜景的描写，也有对河上歌妓行为的记叙。从表现手法看，有细腻的近景描绘，有疏淡的远景勾勒，有静景有动景，有实景有虚景，起伏跌宕，变化多姿。文章抓住了“灯影”从各个角度进行了细针密缕的描绘和渲染，逼真地再现了当时秦淮河的美的境界。又如《月朦胧，鸟朦胧，帘卷海棠红》，是描写一幅画，文题也是画题，作者细腻地描写出了画面形象的位置、色彩和形态，以致诗人读后如见其行，如临其境。再看对海棠的描写：
“……叶嫩绿色，仿佛掐的出水来；在月光中掩映着，微微有浅深之别。花正盛开，红艳欲流；黄色的雄蕊历历的，闪闪的。衬托在从绿之间，格外觉着妖娆了。”①通过具体的描绘，简直把海棠写活了。这样不但生动地写出了画面的内容，而且也传达出了“月朦胧，鸟朦胧”的意境。而在《荷塘月色》这篇写景抒情散文里，朱自清先诉说自己的不宁的心境，然后描写一个宁静的与现实不同的环境——荷塘月色，通过对传统的“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和高寒孤洁的明月的描绘，象征性地抒发了自己的洁身自好和向往美好新生活的心情。总之，这类写景散文，寓情于景，情景交融，流露着浓郁的诗情画意。而且，无论是叙事散文还是写景散文，篇章布局都是十分精当的，显示出他中期散文漂亮、缜密的特点。
朱自清的写景散文，语言凝练明净，细腻秀丽，善于以精雕细刻的工夫，准确、具体地表现描写对象的特点，追求逼真的艺术效果，正像他在探讨中国传统的艺术手法时所说的，“‘逼真’等于俗语说的‘活脱’或‘活像’，不但像是真的，并且活像是真的。”②在长期的追求中，朱自清描写的造诣很深，在他笔下，无论是梅雨潭的绿色，还是清华园的月光，都写得逼真如画，使读者仿佛身临其境一般。而秦淮河的夜景，那六朝脂粉气的遗迹，更是真实而具体，融情入景，极为成功。
在《荷塘月色》中，朱自清描绘月光如流水般照着荷花和荷叶用“泻”字；青雾弥漫着荷塘用“浮”字，而荷叶拥挤的情景用“挨”字，还有用“田田”形容叶子的鲜绿茂盛，用“亭亭”比喻荷叶直立之状态，将月光、青雾、荷叶的动态和情态写活了。朱自清十分注意遣词造句的形象性，善于抓住事物的特征，用新颖的比喻，唤起读者的联想。《绿》是一篇以描写醉人的绿色而著称的千家小品，中间两段文字，描写梅雨潭和它的绿色，作者循着游踪，先写山岩、瀑布和梅雨亭，一路写来，层次井然。作者坐在梅雨亭上，景色尽收眼底：云在头上流着，草丛透着绿意，瀑布冲下，撞击在岩石之上，飞花碎玉般落下，恰如朵朵白
梅，又如点点杨花，如此描绘静观的景物，没有雕琢，不加修饰，真如工笔画一般，读来如见其景，如闻其声。接着写梅雨潭的“绿波”，朱自清没有用“绿油油”“绿如翡翠”一类的形容词，而是用一连串新鲜的比喻，引起人们美好的联想。他说，梅雨潭的绿波“像少妇拖着裙幅”、“像跳动的初恋的处女的心”、“像最嫩的皮肤”、“像湿润的碧玉”，描绘之后又从比较的角度来写“北京什刹海佛地的绿杨”太淡了，“杭州虎跑寺近旁”的“碧草叶”太浓了，“西湖的波太明了，秦淮河的也太暗了”。这样通过色的浓淡和光的明暗，将梅雨潭“绿波”的厚、平、清、软的具体景象传达给读者。在《白水漈》中，朱自清突出描
写白水漈瀑布的细和薄，他写那凌虚而下的瀑布，“只剩一片飞烟”似的“影子”，而这影子像“袅袅的”“软弧”，像“橡皮带儿”被“微风的纤手”和“不可知的巧手”争夺着。通过“影子”的轻，“软弧”和“橡皮带儿”的软，精密地描写出了白水漈瀑布在微风中的形态，让读者感到它的细和薄。朱自清认为散文写作应写实，作家必须深入观察，努力创新。他说，作家“于一言一动之微，一沙一石之细，都不轻轻放过”，“正如显微镜一样，这样可以辨出许多新异的滋味”③。他还说：“人生如万花筒，因时地的殊异，变化无穷，我们要多方面了解，多方面感受，多方面的参加，才有趣可言。”④因此，他对所写的景物都经过认真的观察和体验，他对《荷塘月色》中提到的月夜蝉声，是几经观察推敲而后确定的，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准确地把握描写对象的具体特征，以至细微的变化，然后用形象的语言表达出来。在“五四”散文的百花园中，朱先生的散文独具一格，他的写景抒情散文显示了很高的艺术成就，显示了“旧文学之自以为特长者，白话文也并非做不到”，尽了“对于旧文学的示威的历史任务” ⑤ ，为现代散文美学作出了贡献。
三、 朱自清散文的构思
要谈朱自清散文的构思就不能不谈什么是构思。作家掌握了材料，并且有了明确的立意之后，就必须考虑如何组织材料，如何更好地体现自己的立意。这个关于作品结构的构想过程，就叫做构思。⑥而对于散文创作来说，艺术构思显得尤其重要。这是因为散文题材广泛，篇幅短小，更需要精选材料，巧妙谋篇。南北朝时期的文学理论批评家刘勰把构思称作“驭文之术，谋篇大端”⑦（《文心雕龙?神思》）晋代著名文学家陆机的《文赋》对构思的过程，有着更生动的描述：
“ 其始也，皆收视反听，眈思旁讯，精骛八极，心游万仞。其致也，情瞳眬而弥鲜，物昭晰而至进，倾群言之沥液，漱六艺之芳润，浮天渊以安流，濯下泉而潜浸。若翰鸟缨缴，而坠曾云之峻。收百世之阕文，探千载之遗韵。谢朝华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⑧
在这里，他不禁把构思看作创作的一个重要步骤，而且把集中精神、集中思考和感情的通畅、观察的深入、想象的驰骋、言辞的措置等都作为构思的过程。
朱自清的散文达到了上述的境界，而且做到了谋篇布局上的出人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巧妙。《背影》的艺术魅力，就在于他巧妙的构思。该文文思跌宕，平实中显出曲折。“我”欲北上读书，父亲忙于诸事，但踌躇再三，还是亲自送到浦口。有不送到送是一个跌宕。上车后，诸事停当，父亲本欲离去，却又舍不的走，直至为“我”买了橘子才离开。欲去而不舍这是第二个跌宕。经过这两次跌宕以后，作者才放笔描写父亲买橘子的情景，就异常强烈的表达了父亲的爱子之情。在这之前，作者写了父亲的艰难处境和“我”的心情，看似闲笔，实际是为后来的送别和怀念埋下伏笔。在描写父亲穿越铁路买橘子的文章高潮，作者集中笔墨于父亲的动作，从如何“蹒跚的走到铁道边”到如何艰难地爬上爬下，“显出努力的样子”；再到“我”如何的“眼泪很快流下来”，但又怕父亲看见，又“赶紧拭干”等。这里父亲无一句话，可已经把“我”和父亲的心理、感情刻画的惟妙惟肖。尤其值得称道的是作者文中三次提到父亲的“背影”：第一次是父亲为“我”买橘子时的“背影”，第二次是父亲离开车站混入人群的“背影”，第三次是收到父亲的信后。这写法不仅紧扣题目，而且由于“背影”的反复出现，就象诗中的重章叠句一样，使文章更富有抒情的韵味。
再来看《河塘月色》这篇散文的构思，作者已“背着手跺着”尽情受用无边荷香月色为行文线索，从出门经小径至荷塘复又归来，从空间顺序中来表露内在思绪，于静思默查中反映“独处的妙处”的复杂心情。作品把笔墨由荷塘向月色再到荷塘四周逐拉开，有特写到幻境，有静景到动境，疏密相间，有里到外，有近及远，把月光和荷塘容为一体，有限的篇幅中写尽了月下的种种景色。真可谓是构思巧妙，想象丰富。可以充分显示朱自清散文构思上的艺术成就。
四、 朱自清散文的语言魅力
讲究语言美是散文的一大特色。问题是究竟什么样的语言才算美？是堆砌华丽的辞藻吗？当然不是。钟嵘《﹤诗品﹥序 》中说：“古今胜诣，多非补假，借由直寻。”这话很有道理，朱自清的散文语言于自然纯真中更见淳朴，简直达到了炉火纯青的成度。
不是吗？朱自清的散文随口读来，无论是写景、抒情、状物，都有一种动人的情致和无穷的韵味。读时如睹青山绿水，如闻优美音乐，给人一种美的享受。例如《背影》中对父亲背影的一段白描：
“……我看见他戴着黑不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的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
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⑨
……
以不加雕饰的语言描写父亲的背影，抒写真挚动人的感情，情真而辞切，真不愧是大家手笔。
有的人有一种错觉，觉得淳朴自然的语言缺乏描写能力，其实不然。我们可以在朱自清《威尼斯》的第一段文字里品位一番。
“威尼斯（Ｖｅｎｉｃｅ）是一个别致地方。出了火车站，你立刻便会觉得；这里没有汽车，要到那儿，不是搭小火轮，便是雇“刚朵拉”（Ｇｏｎｄｏｌａ）。大运河穿过威尼斯像反写的Ｓ；这就是大街。另有小河道四百十八条，这些就是小胡同。轮船像公共汽车，在大街上走；“刚朵拉”是一种摇橹的小船，威尼斯所特有，它那儿都去……”⑩
在着段文字里，作者意在写威尼斯河道多、水上交通频繁的“别致”特点，可是他并没有直接说出，而是通过一系列富有特色的具体现象，用读者熟悉的“小胡同”“大街”来比喻，让读者领会到，感觉十分的亲切、自然。
朱自清的写景散文在现代文学的散文创作中占有重要地位，他运用白话文描写景致最具魅力。如《绿》中，就用比喻、对比等手法，细腻深切地画出了梅雨潭瀑布的质和色，文字刻意求工，显示出驾御语言文字的高超技巧。
谈朱自清散文的语言就不能不谈１９３１年。这年８月，朱自清赴欧洲游学，历时一年。在欧洲游历数国，陆续写成散文，发表在《中学生》杂志上，后结集为《欧游杂记》和《伦敦杂记》。这两部散文集和《你我》一样，由于这一时期朱自清的创作不再感应时代的风云，于是可以从容地在技巧上再三谋划，在语言上字斟句酌以至使得散文艺术臻于完善的境地。正如郁达夫指出：“文学研究会的散文作家中，除冰心女士之外，文章之美要算他了。”在这两部游记中，他极力在作品中避免“我”的出现，既不写“身边琐事”，也不写浪漫情调的异域感，而是客观地描述欧洲国家名胜古迹，谨慎地介绍西方的历史、文化和艺术，作家用意是在写这些游记给中学生看，时时、处处想到要为他们作道德文章的楷模，所以格外的严谨，无论是绘景状物还是抒情写意，无论是结构谋篇还是文字技巧，这些都惨淡经营、苦用诗心的。它们确实是现代游记中的典范性作品，尤其是在语言方面，作者在白话口语的基础上提炼富有表现力的艺术语言，那流畅自如的旋律，轻松活泼的节奏，那字字推敲的选词与灵活多变的句型，都是十分精美的。正如叶圣陶所说：“现代大学生如果开现代本国文学的课程，或者有人编现代本国文学史，论到文体的完美，文字的全写口语，朱先生该是首先被提及的。”（叶圣陶《朱佩弦先生》）所以说，朱自清在散文艺术的探索中作出了艰苦的努力，在文体革新与语言创造方面，达到了中国现代文学历史的崭新高度。
总之，朱自清是“五四”以来最有影响的散文作家之一。在艺术上影响最大的是早期的一些叙事、写景、言志的散文，其文字风格不一，但均注重了写法上的“漂亮和缜密”，堪称“美文”的典范，在当时起到了“对旧文学示威”的作用。在语言的口语化方面则要算中期的散文成就突出。在思想性方面，他后期的杂文更有成就，这一时期的杂文不乏揭露黑暗现实之作，显示了他的爱国热情和善良品质。朱自清不愧为中现代散文的一代宗师。
注释：
①鲍霁《现代百篇赏析? 略谈散文的写作》），天津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42页。
②朱自清《说逼真与如画》。
③朱自清《山野掇拾》。
④朱自清《海阔天空与古今中外》。
⑤鲁迅《南腔北调集小品文的危机》。
⑥鲍霁《现代百篇赏析? 略谈散文的写作》，天津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557页。
⑦刘勰《文心雕龙?神思》。
⑧陆机《文赋》。
⑨鲍霁《现代百篇赏析·略谈散文的写作》），天津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47页。
⑩鲍霁《现代百篇赏析? 略谈散文的写作》），天津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51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