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京华烟云》堪称中国上个世纪30年代的"红楼",是开放在中国近代长篇小说园地中的一朵奇葩。书中的女性主人公姚木兰是林语堂极其钟爱的女性形象,她风姿绰约、恬静温柔、聪慧练达、勇敢刚强,同时也淡然、大度、博爱,既是美丽的"道家女儿",更是贤惠的"儒家媳妇"。纵观木兰的一生,最让人钦佩的是她对爱情的态度和对婚姻的选择。在爱情到来时,她显得勇敢、聪慧而热情;但当她爱情与婚姻的所属不一致时,她却能平静、坦然地接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最终,她得到真正属于她的幸福。真叹乎——"若为女儿身,必做木兰也。"
关键词: 京华烟云 道家 爱情 婚姻
Entering the world of Mulan's passion
——Discuss the characters of 《 Moment in Peking 》
Abstract: Moment in Peking which is broadly considered as the Dream of Red Mansion in China of the 1930's is carefully flower in the garden of China's modern novel. The heroine Yao Mulan is the woman that is beloved by Mr. Lin Yutang. She is not only elegant, gentle, clever, brave and strong but also generous and humanitarian, both beautiful Dao's daughter and benevolent Confucian daughter- in- law. According to Yao's life, what most makes people admire is her attitude to love and her choice of marriage. When love is coming, she shows her braveness, cleverness and passion; but when marriage conflicts with love, she is able to accept her own marriage peacefully and calmly and grasp her own happiness. Peple has such a feeling that "If I were a woman I would like to be Mulan".
Keywords: Momentin in peking Dao passion marriage
前言
《京华烟云》是林语堂上世纪30年代末的力作,堪称中国上个世纪30年代的"红楼",是开放在中国近代长篇小说园地中的一朵奇葩。全书描述了曾、姚、牛京城三大望族从庚子年义和团之乱到抗日战争全面爆发期间的悲欢离合、恩怨情仇和兴衰沉浮。当时的小说如巴金的《激流三部曲》等大多继承新文化运动之风,通过各种势力的斗争,对传统中国社会的道德和文化给予批判。林语堂的这部《京华烟云》则一反彼时风气,从道家文化的角度来观察和理解人生。
林语堂先生一生致力于把东方文化介绍到西方,因为在他看来,单一的东方文化和西方文化都是不健全的,双方的合并才是完美的。他于1938年8月至1939年8月在国外留学期间用英文写下此书,并题献给"英勇的中国士兵",英文书名为:《Moment in Peking》。他自言写此书的目的就是为了向不了解中国的外国人展示真正的中国社会和文化,从而以期在东西文化上找到一个契合点,因此他写了《京华烟云》,也有译作《瞬息京华》。然而无论烟云也好,瞬息也罢,均是人生匆匆,变化莫测,浮生若梦。先生自己说:这部书对现代中国人的生活,既非维护其完美,亦非揭发其罪恶;既非对旧式生活进赞词,亦非为新式生活做辩解。只是叙述当代中国男女如何成长、如何过活、如何爱、如何恨、如何争吵、如何宽恕、如何受难、如何享乐、如何养成某些生活习惯、如何形成某些思维方式,尤其是,在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尘世生活里,如何适应其生活环境而已。书中所蕴涵的文化气息和历史厚重感,深撼人心,是近代小说的优秀之作;笔调平和,蕴涵着达观顺随、从容自然的人生观。
全书深得老庄之道,书中更有引用庄子的语句来警醒世人:道无所不在,万事万物均有其规律,善恶、美丑、荣辱、贵贱、死生、祸福,如朝去夕来、梦醉旦醒,皆为轮回转换,不可强求,亦难以回避。所以有人评论,"《庄子》是全书的血肉和全书精神之所寄"。在《京华烟云》当中,道家的宿命论占了主导地位,但儒家,甚至于西方的人本文化都融入其中。《京华烟云》的魂魄就是主人公姚木兰在人生中经历了跌宕起伏后,对命运的领悟:顺其自然,在顺应中求得把握;宽怀处世,在宽怀中获得坚韧;承受命运的不幸,在承受中,赢得感奋和超脱。
林语堂《京华烟云》中木兰形象研究的简史
姚木兰是《京华烟云》的主人公,她身上凝聚了林语堂对女子的理想,林语堂明确地说过:"若为女儿身,必做木兰也。"他认为木兰是"道家的女儿",她曾到天津上新学,又从父亲和孔立夫那里接受了新思想的影响,她对悲剧式的人生并不厌倦,也不愤怒,而是以道家的情怀从容以待,无论用中国传统美德还是西方社会公德来衡量,都是一个完美无缺的理想女性。
对于这样一个完美的人物,自从《京华烟云》一书问世以来,就有无数的人对她进行研究,而且几度受到制片人的青睐,将之改编为电视剧搬上荧屏。但是一直以来,学术界对木兰的评价褒贬不一,绝大多数人还是认为她能够很好的经营自己的婚姻与爱情,是个有志、有爱、有情、有义的完美女性,是集"情人、妻子、母亲、朋友"于一身的现代贤妻良母。但有少部分人则认为,她不能勇敢地追求自己的爱情,而最终向腐朽的旧制度妥协,放弃自己心里面的爱人,而与自己门当户对的丈夫结合,尽管她上过新学,有新思想,依旧逃不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旧时婚姻制度,甚是可悲。
在由中国华侨出版社出版,子通主编的《林语堂评说七十年》一书中,一篇作者为刘勇的《林语堂〈京华烟云〉的文化底蕴》一文,提到了"道家女儿"的命运沉浮,其认为在作品中,开头是在兵荒马乱之中,姚家由京城举家南逃;最后结尾则是姚家新一代女主人姚木兰一家仍然于兵荒马乱之中由杭州西逃;开头是姚木兰在逃难中与家人离散,被曾家收留;结尾则是姚木兰在西行逃难途中又收留了三个孤儿和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这首尾相重叠的场景,传达出一个极富象征性的意蕴:人的命运沉浮飘零,悲欢离合,是多么难以自握!饱尝数十年人间冷暖、倍受颠沛飘零、骨肉分离之苦的姚木兰,她怀抱着那个刚刚出生就不知将被命运抛向何方的婴儿是多么的沉重——她所抱着的实际上是自己一生巨大的不幸以及对这不幸的巨大困惑。作者认为从姚木兰身上体现了浓厚的宿命论情结,她不仅"相信一个人的婚姻是受命运支配的",而且也相信人的整个命运都是自己无可支配的;在她身上更多地流露出对命运的一种近乎冷漠的容忍与承受,一种由对命运地顺从进而达到积极调理的心态,这也是她心甘情愿放弃与立夫的感情而接受与荪亚的婚姻的最大原因。因为她相信,是命运将她与荪亚撮合在一块的,好多不由人做主的事情发生、演变,终于使人无法逃避这命运的婚姻,对婚姻充满了无奈。①
在朱红丹的《评林语堂〈京华烟云〉中的姚木兰形象》一文中,从姚木兰性格世界中的体现的世俗性、情性与母性、灵性入手,分析了姚木兰与众不同的性格与独一无二的人生。作者认为,姚木兰的性格世界,是由世俗性、情性和母性、灵性所构成的三维立体世界,这三方面各自独立存在又相互影响、相互制约、相互调和。世俗性:即姚木兰作为"人",她是社会群体组成部分的个体,她就具有了世俗性的一面,必须承担时代、社会所给她的沉重负担,而且木兰的性格中,也有顺从社会礼俗的一面,她沿袭了中国传统妇女的美德,尊敬父母、孝顺公婆、体贴丈夫、和睦妯娌,而且集"德、言、容、工"于一体,还秉承了传统的顺从和忍让,这主要表现在她对婚姻的态度上;情性与母性:木兰虽是社会群体的组成部分,但她同时也是独立于群体的个体,她身上,更具有一种超然卓立的人性、一种充满热气的生气蓬勃的情和爱。她在少女时代爱上了才华出众的孔立夫,虽然没有结果,但她却是爱得真挚、爱得深厚;在她成为了曾太太之后,她依旧深深的爱着立夫,但却是把这份爱藏在了心底,只留给自己细细品味,在丈夫面前,她仍然是个好妻子。木兰是个全面的女性,妻子和母亲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个社会角色,所以她更具有博爱的母性,这种母性不仅表现在她对自己儿女的疼爱、保护和与儿女生离死别时的无助与痛心上,更表现她对孤儿、婴儿的同情与救助上。这样的母亲,才是一个真正的母亲。灵性:对美好的事情、人、自然的抑制内心冲动的向往,是木兰性格中灵性的一个方面。木兰对事物、对世间一切的超功利性的审美态度,对于自然的直觉皈依,就是一种无意识克服分离的体验,是追求内在心灵与自然的一种融合,也正是这种无意识的追求过程,体现了木兰超然的灵性。这灵性,是伴随着木兰生性的聪慧、出色的才华和敏捷的领悟能力而存在的。正是由于世俗性、情性与母性、灵性的相互影响、制约和调和,才造就了姚木兰美满、完满、丰满的一生②。
陈朝旭的《从姚木兰的形象看林语堂的悲剧意识和快乐哲学》一文中这样写到:在《京华烟云》这部小说中,林语堂塑造了一位美丽而独特的女性姚木兰,通过对姚木兰婚姻与爱情的分析来阐述其自身的悲剧意识和快乐哲学,即林语堂认为生命是短暂的、脆弱的、虚妄的,但他又把对个体的快乐和幸福的追求当成人生的目的。陈朝旭认为,小说中姚木兰对爱情与婚姻的态度,体现了林语堂的悲剧意识。林语堂与许多中国现代作家宣传生命的坚韧与永恒不同,他偏于审视生命的微不足道,生命的渺小和脆弱,在他看来,生命犹如风中残烛,稍有风动就会熄灭,所以个体生命无法与天地抗争。对木兰来说,既然是命中注定的婚姻,她就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放弃,她该要放弃的,只是她那懵懂的初恋和纯纯的爱;而在木兰身上,还有着中国人特有的思维方式,那就是偏重现实。从某种程度上说,在木兰的生活里,荪亚就相当于现实,而立夫则近乎理想,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木兰选择了现实,因为她所要面对的是生活,实实在在的生活;姚木兰营造幸福婚姻生活的努力则体现了林语堂的快乐哲学。木兰没能与自己深爱的人结婚,虽然遗憾,但并不痛苦,因为她与荪亚婚后的生活充满了情趣,到达了一种祥和安静的美满,木兰也从中享受到了快乐;而且她还是个非常有情趣的"妙想夫人",因为她自身就有着追寻快乐的心态,而这与她的思想观念是分不开的。对于木兰来说,她与荪亚的婚姻已经成为了既定的事实,不会再有改变那么只好坦然地接受这个事实,好好的享受生活、追寻快乐。林语堂这样来安排木兰的婚姻与爱情,表面上看好象是因为太偏爱木兰,不忍心看她受到爱情的折磨,其实,是他自己悲剧意识和快乐哲学在起作用,也是他自己人生观的自然表露。③
以上是《京华烟云》的著者与一些研究者关于木兰这一形象的认识。以下,我也谈一谈自己对木兰这一形象的理解。
"美丽的道家女儿,贤惠的儒家媳妇"——我所理解的木兰形象
我认为,姚木兰的一生,虽然没有轰轰烈烈、感天动地的情爱,但她却在热烈奔放中品尝到了爱的甜蜜,并让这种甜蜜细水长流,永远的滋润着她的灵魂;而在品尝爱的同时,她又体会到了被爱的幸福。圆满的婚姻,体贴的丈夫,乖巧的儿女,一个女人的一生,所求的不就是这样吗?拥有了这一切,那还不是幸福吗?
有时候,爱情与婚姻确实是个矛盾体。完美的爱情并不一定能蹴就理想的婚姻;而完美的婚姻也并不一定源于理想的爱情。自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中国作家渐渐形成了这样的婚姻观:婚姻必须是以爱情为基础,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幸福也是不道德的。在中国现代作家的笔下,不能与自己至爱的人结为伴侣,那将是多么可怕的人生,为爱疯狂、为爱自杀的例子举不胜举。而林语堂先生在《京华烟云》中,却突破了这一点:美满的婚姻当然离不开爱情,但并不是说传统的婚姻就不能培育出真正的感情,问题的关键在于,夫妻要互补、忍耐和包容。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就如同每月的月亮,圆时也不过一两日而已。理解了这一点,人们就会形成比较现实,也较为容忍,更超然达观,甚至还不无诗意的情怀。就如同姚木兰一样,她明知道自己更爱立夫,但一旦家里给她安排了与荪亚的婚姻,她也就同意了,因为她相信缘分和命数,崇信老子的不争和顺天应命。她并不是软弱,也不是愚昧,而是比谁都清醒明理。她的幸福,是在自己的家庭中享受一份实实在在的爱,在与自己更爱的人的精神关联中,得到某种痛苦的补偿;她的生命力像柳枝一样柔韧坚强,富有诗意的理想主义精神。木兰若与立夫相恋,佳人配才子,的确可谓完美的爱情,但婚姻是否理想,则很难确定。木兰生性风雅洒脱,多少带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贵族气,她会与立夫泛舟西湖,品尝佳茗,谈天说地,日子过得诗情画意,却很难井然有序。立夫家世本就清贫,即使木兰不在乎,但总有一天要面对俗事的烦恼。所以木兰虽对立夫芳心暗许,但对方不为所动,最后立夫成为了自己的妹夫,她也只能将这份稚嫩、纯真的爱暗藏心底,对立夫是爱大过情,是一时三刻的游园惊梦,是梦醒十分的甘甜回味;而对于荪亚,在大多数人看来,他们是从小青梅竹马,又是门当户对,理应是一对佳偶,但孰知木兰在婚前爱上了孔立夫,可是明理的木兰、孝顺的木兰听从了家里的安排,嫁给了荪亚,她知道父亲给她安排的婚事是为了她好,是让她以后的生活能更加的顺利、幸福,她的有点冲动的性格正好能与荪亚温吞的个性互补,而曾家良好的家世背景则能让她的浪漫成为现实,所以她对荪亚就是情多于爱,是风尘岁月里的白发相吟,靠着彼此的扶持、彼此的珍惜,最终才能偕老。
在书中,木兰的生活变迁算得上是一粒"微尘"的漂浮: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变成一个成熟而充满智慧的少妇;从家居的富足到亲历战乱、痛失爱女,而后又因为战乱变为村妇;最后使自己的感情融于一个普通的妇女,成为伟大的民众大海中的一滴水④。她是才貌双全的大家闺秀,具备中国传统女子的三从四德和小小闺怨,又具备道家顺应天命的思想和洒脱的天性,同时又具备西方女子勇敢的气质。所以她顺应父母之命嫁入曾家,深埋对立夫的暗恋,安心与自己并不十分满意的荪亚一起生活;但是她内心深处又时时想着自由,她拿起剪子就减掉丈夫的辫子,不会管保守的公婆会怎么说;她会穿那时新潮的内衣。为救孔立夫,她以过人的胆识独闯警备司令部,这就是姚木兰。作者把自己许多美的祝愿和精神的追求都寄托到她身上,期望她能在道家思想长期的熏陶下成为一个年轻的信徒。
提起木兰,便难以避免的谈及她的爱情与婚姻。她似乎是为爱而出生的。她炙热的情感为爱存在,面对爱情,她勇敢、聪慧、热情。初看木兰,会感觉婚恋中的她是个矛盾的女子,一方面顺从地接受"父母之命",与荪亚结为夫妇,成为长辈眼中的贤妻良母;另一方面又在自己纯洁的爱情圣殿里,为孔立夫保留了一个座位,甚至愿意把自己的才智激情全部奉献给他。其实木兰外貌与性格的完美是作者将东西方文化融为一体的产物。正是这种东方文化家庭至上的观念与西方文化爱情至上的爱情观的统一才是木兰这一人物更为丰富,更具魅力。木兰虽然服从了古老的婚姻制度,但她性格上的自由并未被消磨殆尽。当木兰只身闯进兵营营救自己心中爱恋着的男人时,当木兰冒着被侮辱的危险,向军阀下跪求情时,她强烈的个性意识便淋漓尽致地在读者面前呈现。当木兰小时候因躲避战乱而突然丢失,后又在德州巧遇父亲的至交曾文璞老爷得以相救,木兰的命运似乎就同曾家连结起来了,后来她果然嫁给了曾荪亚。对此,木兰虽有过疑惑,可是由于父亲的指教和传统伦理观念的影响,她真"相信个人的婚姻大事是命里注定的"。在她遇到烦恼的时候,她曾对父亲的超然淡泊流露出深深的羡慕之情,后来,当动乱的社会生活搅得她的家庭无法宁静的时候,她又决心南下杭州,寻求一种闲适的农家布衣生活。木兰虽然总想能像父亲那样的超脱,但她毕竟始终未能割断自己对于立夫的恋情,尽管她对自己的丈夫荪亚也很尽职,但再感情上却一直觉得未能同立夫结合是个深深的遗憾。林老先生想向西方展现的就是这样一个集道家文化、儒家文化与西方文化于一身的理想女性。
木兰17岁那年经历了感情上最不平静的一年。这一年,她爱上了一个人。在一个春意盎然的三月暮,木兰全家去郊游。于是她与一个少年相遇了。这是木兰心灵的第一段真挚感情,似乎也是唯一的一段,这样的感情是最纯最纯的,纯到你白发苍苍的那一天忆起它时嘴角还会挂着甜美的微笑,纯到它会永远的在你的心灵秘密地占据着一席之位。而木兰在把整颗心都交给一个男子的时候,却与另一个男子定了婚,这也是民国特色。这一切都不是她能够主宰的。民国时期还没有彻底脱离封建束缚,两个人的婚姻,事实上还是要看两家父母是否有意。父母之命不可违。或者说,木兰终究是个明事理识大体的,她明白父母之命不应违。再者,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救命之恩?曾家可是救过她的命的,拿婚姻来报恩,在那个时代,是再合情理不过的。
书中有句话这样说:荪亚爱她,她知道,婚后她会爱荪亚,她也知道。她与立夫是在婚前的感情,并且并没有跨越雷池半步,对她来说,她没有任何对不起荪亚的,只是感情上有点小小出轨;但荪亚深爱着木兰,而且从小就爱,这份情很深很深。这是不用奇怪的,冰雪聪明而又美丽绝伦的女子谁人不爱?荪亚对木兰倾注了不少感情。所以当他察觉出木兰精神出轨的时候,内心的那种伤感可想而知。大约基于这个原因,使他这个老实人沾惹了回花草,并在婚后有了一个所谓的红颜知己。可当智慧的木兰采取了一个小小的行动予以提醒后,他便立刻醒悟,永远地放弃了那位红颜知己,乖乖回到妻子身边,与其共白首。这里,就可以看出荪亚对木兰的满腔的浓浓爱意。还有木兰处理这件事的方法。有勇有谋且不说,就看她那大度与涵养也足够让人惊叹的。她不像一般女子一样与丈夫闹,她凭借着聪慧,凭借着对丈夫和她人的理解信任,巧妙地解决了这一次危机,而丈夫比以前更加爱她。女人做到这份上,还能要求她什么?她实在已经最到了极致,做到了完美。
纵观木兰的一生,我不禁对她的行为方式感到既惊奇又钦佩。她对婚姻的选择,对爱情的态度是那么的与众不同。木兰和荪亚虽然也算是青梅竹马,但是荪亚并不能带给木兰爱情的感觉,木兰的内心深处是爱着立夫的。从最初的白云观巧遇,到后来的切磋学业、情意相融,再到后来的舍身相救,无不表现出木兰对立夫的难以抑制的深情厚意。和立夫在一块儿,木兰"感觉到精神上的自在,感觉到前未经过的甜蜜的、陶醉的,幸福的味道,这种幸福的味道里面是有个叫立夫的异性青年的。这种幸福的味道使她的思想专注于此别无所顾。"⑤"在立夫的面前,木兰变得那么活泼,那么不可言喻的快乐。" ⑤"立夫走了,快乐也随之带走了。而木兰的心里是多么渴望与立夫在一起的时光,希望能在跟踪而至才好。" ⑤而当心爱的人向自己贺喜的时候,木兰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以至于立夫都感觉到"她的眼光向一支飞来的无形的箭,分明有言外之意,是温柔诚挚的真情流露"。⑤"但是春季到来,她思念立夫之情,忧伤之感,强烈到无法按捺,多么想和他说话,多么想听到他的声音。在晨间花前,在夜晚月下,或窗前读书或傍晚漫步,立夫在伊芳心中的影子,则挥之不去,莫愁和素丹常常看见她在花枝下的岩石上,悄然独坐,虽然一卷在手,两眼则茫然出神。" ⑤
这多么像一个恋爱中的少女在思念她的心上人啊,而此后的一次泰山之游,则更表现出了立夫在木兰心中的地位。小说中写道:"在木兰的脑海中留下了一个永久的印象,那是她体会到只消接近了立夫,就可以使她永久快乐而感到满足,他们在山上一同观赏过落日和日出,这情景和她在平地上所经历过的迥然不同。立夫的晦暗的体形无言地站立于秦始皇无字碑的前面;在晓光中共步,衫洞中短暂的谈话,充满了精神上的意义,她究不知道这意义是怎样的意义,也没有谚语可以表明,但是她知道经过了这些美好的片时瞬息,比从前更清楚的了解人生。" ⑤后来,立夫的被捕是木兰的心灵受到了巨大的震动。她除苦之外,还冒被侮辱的危险向军阀司令求情,弄到释放立夫的手令,那种对立夫安危的担心和救人心切的心情甚至比莫愁都还要强烈。但木兰和立夫基本都做到了将感情藏匿心底,除了在以为马上要天上人间生离死别之际,两人亲了一下小手外,他们没有任何其他的不妥行为。木兰选择了将感情遗留在梦里,立夫做到了化爱情为工作动力。他们都基本忠实于自己的另一半。林语堂先生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写得很和谐很自然很平淡,这都是由于在那个时代,有教养的上等人就是那样。
所有的一切都表明了木兰的感情所向,可是,既然木兰那么的爱立夫,为什么要和荪亚结婚呢?而且在当时,新的婚姻观念也初露端倪,木兰的父亲又对她宠爱有加,或许木兰只要坚持,和立夫的结合也是有可能的。可是木兰只是微笑着说:"事情要是定了,就算定了吧。" ⑤木兰与荪亚的婚姻在当时算是门当户对,完美至极了,但他们的爱情却是最平淡、最自然的互敬互重,相携相伴,直至终老。没有山盟海誓,更没有激情澎湃,只属于一种平静的美。婚姻的完美不在于它的此时此刻,而在于它的一生一世。小说中这样写道:"木兰对嫁给荪亚一事,一向都没有怀疑过,她是坦然接受命运的安排" ⑤。木兰不仅相信一个人的婚姻是受命运支配的,所以他坦然地接受了命运安排。她记起了还都是孩子的时候,与荪亚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命运真是把他们俩撮合到一块了,好多不由人做主的事情发生,演变,终于使人无法逃避这命运的婚姻。" ⑤在木兰的生活里,荪亚就相当于现实,而立夫则近乎理想,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木兰选择了现实。木兰心里很清楚,她与荪亚的结合:"没有魂绕梦牵,只是正常青年男女的以身相许,互相敬重,做将来生活的伴侣。只是这么一种自然的情况。只要双方正常健康,期于的就是顺乎自然而已。" ⑤没有能够和深爱的人结婚,本身是一件很遗憾的事,而且心爱的人会时时出现在自己面前,后来还成了自己的妹夫,如果是一个普通的女性,肯定会感到很痛苦,但木兰与荪亚婚后的生活却充满了情趣,达到了一种祥和的安静的美满,木兰也从中享受到了快乐。对木兰来说,与荪亚的婚姻已经成为既定事实,不会再有改变,那么只好坦然地面对这个事实,好好的享受生活,追寻快乐。婚姻与爱情的分离,并没有使木兰变得消沉,相反,她获得了人生的快乐。
对待爱情,并不一定非要占有。当然一般人很难做到这一点,可木兰做到了。只是"自己心里有一件秘密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别人不可动,别人不可说,别人不可听的。"
木兰一生中两个至爱的男人——曾荪亚和孔立夫,他们的身上有很多共同点,都很有教养,都很孝顺,也都有正义感,当然荪亚的正义感比较温吞,像盾,有原则却极具攻击性;而立夫则是矛,难以住控制自己。荪亚是在与木兰的相处中成长,而立夫则给了木兰思想成熟的契机。荪亚从散漫不知生活目标,到挽救曾家于衰势,木兰给了他最大的影响,他初时只想着能有个浪漫的生活,而木兰则希望他能自己对生活有个想法,有个计划,在木兰的督促之下,他在成长,而曾家的走下坡路更是一个成长的外在动力;而立夫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存在的,他对生活是非常有理想的,这样的理想不是建立在物质上,而是完全精神的,同样是不建立在金钱基础上的,立夫的理想就没有那么浪漫,但却显得更加不实际,因为他个人对社会能起到的影响力毕竟太小了,但他对社会的理想抱负给了木兰很多思想上的影响,两人因此颇为契合。也因为经历了和立夫的感情变化,木兰才成长了。所以两个男人,一个给了木兰成长,一个却因木兰而成长了。
清末民初,正是"西学东渐"的时代,木兰既受西方现代思潮的影响,崇尚个性,又深受中国道家思想的熏陶(姚父笃信老庄),淡泊随性。前者使得木兰活泼的性情舒展,敢于追求理想,生活是例证;后者则成就了她的深明大义,不苛求现实的美德,婚姻是例证。两者的结合恰到好处,实现了木兰美满的人生。
从木兰对婚姻与爱情的选择与放弃中可以看出,她是个至情至性的人物,是 "道家的女儿",对悲剧式的人生并不厌倦,也不愤怒,而是以道家的情怀逍遥自适、快乐自由。木兰在生活中感受到的苦痛在林语堂的笔下从来没有正面的悲剧激情描写,木兰永远如此恬淡,从容。最后,书中的木兰向往的是田园安静的生活,所以离开曾家,返朴归真是她的向往,对于大家庭的衰落并没有刻骨的痛。木兰的完美,是她因博学而开明的父亲的坚持,所获得的 "知识";莫愁同姐姐一样有人生的智慧,但在学识上的进步远没有木兰那么快,而木兰的学识也使她与立夫在精神上契合,是她在失去满儿后唯一的慰藉。木兰十岁就认识甲骨,以后又偏爱林琴南翻译的西洋小说,她会唱京戏,她收集古玩,并且会鉴赏,而且有着极丰富文学文化知识的涵养。姚木兰她顺生、诚笃、有道家的风范;她表现了中国传统的美:人情之美、文化之美,还有落落大方、娴熟端庄之美、甚至是旧时代人情世故之美,美得淡雅雍容,她有深情,全在心底,与丈夫感情虽淡,却是旧式夫妻的相敬如宾。她的美无人能及,但她含而不露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坚韧才是最让人钦佩的,她对生活有一种淡淡笑意,一切逆来顺受,让人觉得身心舒泰的柔。木兰憧憬美好的爱情,苛求着爱的王国中的精神自由;木兰向往人间的美好生活,幻想着内心的爱能够全面地实现。很多时候,爱情只不过是一个没有规则约束的游戏,有时候,它是一个悲伤的漩涡,卷走你所有对爱情的幻想,和对一份坚贞感情的最后的信任。
姚木兰是作者近情理,崇性灵、本自然的"理想女性"。她既是"道家的女儿",姚思安最满意的作品,又是儒家的好媳妇,曾文璞夫妇钦定的管家少奶奶。她从父亲那里获得老庄哲学和道家精神,思想见解、精神气质都高于同辈姐妹。她开朗乐观,放逸通达,不但聪慧过人,而且贤能干练。她自幼受到母亲严格的儒家妇德的家教训练,所以能成为曾家上下都佩服尊重的管家少奶奶。她一身兼有宝钗之德、黛玉之才、探春之练达。少女时代梦想做一个儒家"男孩",读书成名,晋身仕途,立身行事,无愧于家族,可谓有"志"。深爱才华出众的孔立夫,两人有刻骨铭心、失落心灵的恋情,此情终生不渝,可谓有"情"。但她又听凭父母安排,对自己的婚姻放任自然,答应嫁给远逊于情人的曾荪亚。她对立夫的爱,超越生死。立夫被捕,她曾夜闯军阀司令部,以自己的生命、名节为赌注,冒险救出立夫,可谓有"义"。木兰在精神生活中倾心于道家,但在现实物质中又循孔孟之礼,显示精神生活上的浪漫与物质生活上的现实性,体现了林语堂的生活哲学"行为遵孔孟,思想服老庄"的精神。在大家庭里,她孝敬公婆、和睦妯娌,善待婢仆,是儒家妇德典范的"好媳妇";而在小家庭闺房之内,是丈夫可爱的"妙想夫人",多好奇,爱幻想,富有生活情趣与浪漫气质。她自由、放逸、达理、通情,是男人最理想的女性,集"情人、妻子、母亲、朋友"于一身的现代"贤妻良母"。
木兰的贤惠与完美,不仅仅在于持家有道,更在于她有一种难能可贵的识大体精神。她是一个全面的女性,具有温柔体贴的妻性,丰富炽烈的情性,更具有博爱的母性。她与所有的母亲一样,全身心地保护着、关心着、照看着自己的儿女,把儿女看做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同时在她身上又闪烁着朴素的博爱精神:她爱立夫——情人间炽烈的爱;爱荪亚——贤妻式温柔的爱;爱莫愁、曼娘——姐妹间深厚的爱;特别是在爱女惨死在军阀枪口、独子奔赴抗日前线后,在流亡逃避途中,她还接二连三收养孤儿寡女,并为自己成为"伟大的一般老百姓中的一分子"而感到快乐、光荣。
其实,姚木兰的完美是伴随着眼泪的,她授予众人安详,包容,梦想,抚慰,然而在这个过程中,她的憔悴心事有谁之怜,在窒息的火焰中她也许后悔过,不该生就过人天资,被选中这般受苦。不过她很快就凝结了眼泪,面上虽有流淌过的痕迹,但抚摸却光滑无觉,晶莹无瑕,心中的勇气和无所不在的爱心抚慰了自己。
很同情生活在那个夹缝时代的人们,真的让我感觉到了一种悲苦和辛酸。一个女儿死在了北洋军阀的手上,却还是没有阻止她送儿子上战场的决心。我知道木兰还是不舍得,她是一个母亲,她不能再看到孩子有什么不测了。但是,看着国破家亡,一个经历了坎坷人生的女人却也毅然挑起了救国的责任。
还记得,书中最后那几页,木兰给儿子的信"不要忘记你伯母曼娘和你妹妹阿眉所遭受的侮辱,不把日本鬼子赶下海,誓不停战!"在木兰和丈夫逃难重庆的途中,她一次次收养那些被遗弃的孩子。夜里,木兰亲自哺育着一个婴儿,木兰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中国的将来,是绵延中华民族的生命。在木兰眼里,这些孩子是都是中华民族延续的象征。
结语
林语堂的《京华烟云》表现的是人生如梦的命题,人生短暂的一瞬间如烟似梦一样飘浮不定,在风云变幻的社会,不管外在世界怎么变化,人的内心安定如山,不受影响。姚木兰内心健康、从容不迫,带着一种顺应人世的态度和幸福感。姚木兰的形象,既有儒家的文静、娴熟、典雅、包容和传统的特点,又不失道家的灵性和仙风道骨,还有西方女性的活泼、大方、自由和个性。《京华烟云》一书,将人性放在收尾,并从道家文化的角度来观察和理解人生,使作品具有一种和谐的品格,蕴涵着达观顺随、从容自然的人生观。文章上卷《道家的女儿》,开篇就引用《庄子·大宗师》中的话:"大道,在太极之上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在中卷《庭园的悲剧》开篇又引用《庄子·齐物论》的话:"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在下卷篇首再引用《庄子·知北游》中的话说:"故万物一也,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腐臭,腐臭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腐臭。"这三段话,既可看作是每一卷的主题,又可以看作是全书的主旨。正如林语堂先生长女林如斯女士在"序言"中所说:"全书受庄子的影响。或可说庄子犹如上帝,出三句题目教林语堂去做,今见林语堂这样发挥尽致,庄子不好意思不赏他一枚仙桃罗!"⑥
曾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提名的《京华烟云》的独特之处,不全在于它对中国道文化的品位透视和人情风物景致的精妙传达,而在于作者以历史中个人的痛定思痛的心态,以"脚踏中西文化"⑦的融通视野,细细打量关注这伟大民族和悠久文明的悲欢离合、胜衰荣辱、沉沦复兴和绝望与希望。
走出木兰丰富复杂的情感世界,蓦然回首,眼前是一个充满了灵性、情性、母性,活生生、实实在在的姚木兰,她风姿卓越、恬静温柔、聪慧练达、勇敢刚强……喜欢她的淡然,喜欢她的大度,喜欢她的一切,却总也说不尽她沉鱼落雁的美,道不完她摄人心魂的真,只能掩上书本,"亲切而温暖地会心一笑",在心里叨念着——"木兰,乃真女子"。⑧若为女儿身,必做木兰也!
参考文献:
①刘勇《林语堂〈京华烟云〉的文化底蕴》,出自《林语堂评说七十年》,中国华侨出版社,1999年。
②朱红丹:《评林语堂〈京华烟云〉中的姚木兰形象》,浙江金华第二中学学报。
③陈朝旭:《从姚木兰的形象看林语堂的悲剧意识和快乐哲学》,黎明职业大学学报,2005年第二期。
④林如斯:《关于瞬息京华》,湖南文艺出版社,1991年版。
⑤林语堂:《京华烟云》,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5,261,262,268,297,378,521页。
⑥林如斯:《关于瞬息京华》,湖南文艺出版社,1991年版。
⑥林语堂:《京华烟云·序言》,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5。
⑦林语堂:《林语堂文集》第十卷,作家出版社1995年10月版,第401页。
⑧林如斯:《关于瞬息京华》,湖南文艺出版社,1991年版


